一篇文章就是一只琥珀

无意中看到老同学的blog，看得出来她生活在自己所理解的幸福之中，这或许也是她对自己童年经历的一种补偿。中学时她本就以温柔善解见称，可想一直暗暗下决心要做个贤妻良母，如今也满足于相夫教子。在一篇《小女人的幸福》里，她说，所有幸福“都抵不过拥有一个爱你疼你的好男人”。

这个结论固然也不算意外，我认识的女孩子，大部分恐怕都是如此，把爱理解为被爱。对她们来说，爱主要是一个对象的问题——即只要找到那个“最爱我的人”，剩下的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，从此“公主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”，虽然不幸生活中常常这仅仅是故事的开端。

按Erich Fromm的理论，这是一种“接受取向”的性格类型，“这种人对任何爱他们的人收回爱或对他们表示冷淡，都极其敏感”；除了另一个人外漠视其余，那这不过是共生性依恋，一种放大了的自我主义。

每个人对幸福都有自己的定义，只要他自己觉得好，没有人有权嘲笑他。《天龙八部》的末尾，段誉看到慕容复和阿碧，一个柔情无限，一个志满意德，不由想到“他们心中，焉知不是心满意足？”——我的老同学如今正是“心满意足”，她本是个心细的人，从来又非常具备女性特质，惯于从生活的细节中获得幸福的感受，因此也不免受到“平平淡淡才是真”之类的伪生活哲学的影响。

我无意把自己的幸福观强加给她，也很少考虑什么是幸福，而且正如康德所说，“谁也不能迫使我以他的方式获得幸福。”我们也已失去联系多年，相见更无因。只不过偶有触动，回想十一二年前，不免略有怅惘。与她那时的光芒相比，如今似乎稍见黯然——当然，以我对她的了解，她一定会辩白说，自己向来如此，谢谢你把当时的我形容得那么美好，不过这仅仅表示你不了解我。

这些年阅人渐多，许多以往的观念不断遭到修正，包括对女性的缺点看到得越来越多。所以早恋早婚还是好的，到年岁渐长，恐怕就会不无凄凉地发现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狂热迷恋了：所有人像自己一样，都是有缺陷的。世上当然也没有什么完美的人，即使有，这种完美本身也会是一种缺陷。通常只有无知才产生完美。

不过人生使人感叹也在于：很多动人之处，正是从性格的缺陷中产生的，所谓“个性即瑕疵”。一个柔弱动人的女子，往往很麻烦；宽容大度者，容易流于马虎；爱好干净的，性格也常很挑剔；活泼者也会倾向于刁蛮。论坛上一些国人常钦佩韩国人的顽强、自立精神，厌恶其狭隘、固执，却不知这本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人也是如此，常听女孩子说，希望未来的男友是如何如何，却并没想到她形容的品质，有不少是很容易互相冲突的。稳重与沉闷、幽默与油滑，有时仅是程度的轻重，过渡起来甚至自己也不大察觉。婚前婚后之所以使不少人觉得落差很大，原因之一大概是大家都越来越多地发现了硬币的反面，以前所有瑕疵都是个性，慢慢地所有个性都成了瑕疵。